《灯下有归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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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将尽,桥东货铺门前的喧闹已经散了。京兆府运账册的车驶过街口,门上新贴的封条被风掀起一角,守门的差役伸手将它按平。掌柜仍坐在门槛边,听见车轮声远了,才撑着膝头站起来。
顾照微上了宁王府的马车,将备车单摊在膝上。柳见春随后坐到她身旁,解开随身的蜜饯纸包,递了过来。
她拿了一颗,含在嘴里,指尖仍沿着纸上的车号往下走。
谢临渊靠着对面的车壁,折扇横在掌中。见她第三回将纸移近车灯,才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这里。”顾照微将纸递过去,“车号后头添了个‘七’,墨色浅些,应当是另补的。周怀安不爱署名,可经他手的账,总得留个能认的记号。”
谢临渊接过备车单,没有急着答,先掀起车帘,朝仍在铺门前的裴简招了招手。
裴简走到车旁,将从底簿抄出的交割记录递进来:“这几笔也有。”
三家货行最近十日的脚钱支出,都记着同一个车号。顾照微将两张纸并在膝上,照着日期逐笔看过。
“账上倒忙。”谢临渊用扇骨点着其中一行,“十日里换了三家货行的名头,昨日运绸缎,今日又送木料。真照这上头跑,怕是比本王还不得闲。”
顾照微没理他,将那几笔脚钱重新看了一遍。
五年前,绣衣司许多不便走明路的货物,都经周怀安的手换车、换人、换货单。他不亲自押送,每换一次车,却总要收一笔脚钱,连密令也不能坏了他的规矩。
如今崔玄策知道她回来了,再用这样一个她熟悉的人,便要多担一层风险。桥东的账没烧干净,周怀安即便躲过宁王,也未必敢放心回去复命。
“他得把钱拿到手,才敢走。”她将纸按住,望向对面,“王爷查了两个月,知道他平日在哪里收钱吗?”
谢临渊抬了抬眉:“顾姑娘如今问话,倒比五年前利落。”
“王爷今晚已经见过我翻墙了,还没看够?”顾照微把备车单叠起,“再耽搁下去,倒真要请你停车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他敲了敲车壁,吩咐裴简改道,“还得劳烦顾姑娘替我认人。”
裴简应下,转身去同车夫交代。马车驶离货铺,门前的人声渐渐远了,帘上那点灯影也随之一晃,隐入夜色。
沿街的铺面大多落了板,车轮碾过石缝,厢内轻轻颠着。顾照微借着车灯,将膝上的两张纸重新叠好。
窗框忽然被叩了两下。
她按住纸角,便听裴简在外头低声道:“有人送信,只说交给顾姑娘。”
柳见春接过信,先辨了辨封口,才递到照微手里。信封没有署名,里面夹着一小片浅黄色的绣布。
半朵桂花露在布边,针脚有些歪。顾照微将它翻过来,拇指停在那道收边上。
那是她缝的。
小满嫌针脚扎脖子,她拆过一次,重新收好。孩子换上小袄,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,连陈婶来借盐,也要拉住人家的袖子,叫她看娘亲绣的花。
绣布的边缘被剪得齐整。顾照微把它拢进手心,又展开信纸。
“旧人相见,城西染坊。”
谢临渊看清那行字,抬眼望向她:“崔玄策?”
顾照微没有立刻应声,拇指仍贴着绣布的断口。剪得这样齐整,应当只是取了一角衣料。可剪的时候,小满有没有穿着?那把剪子离她的脖颈有多近?
她又摸了一遍布边,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柳见春已伸手扶住车窗,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。她将绣布收进怀里,指尖隔着衣襟压住,迟迟没有松开。直到见春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她才将另一只手里的信递过去。
谢临渊吩咐停车。
车身缓缓停稳,顾照微先问:“王爷要拦我?”
“你肯听?”他掀开车帘,示意裴简留在车旁,收回目光时,笑意已淡了,“周怀安还没截住。你去染坊,这条线也不能放。”
“你去找他?”
“总得有人去。”谢临渊将交割记录抽回来,“再说,你见故人,我跟着,未必讨得一盏茶喝。”
他手里的纸叠到一半,停了停:“五年前,你说命都卖给他了。如今再去,别又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顾照微没有立即接话。
那年宅子门前,他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,她便拿这句话堵他。五年过去,连她自己都不常想起,他却还记着。
车帘被风吹开,柳见春伸手压住:“我留在城里接铁衣的消息。你从染坊出来,叫人捎句话,别让我再去找。”
顾照微点了头。
裴简已将另一份账单交给随行护卫,纸上三家货行的保结印记在车灯下露出来。顾照微看了看,问谢临渊:“另外两家,你也派人去了?”
“请京兆府一道核账。”他将纸交给裴简,“周怀安再找人提银,总得有人应他。”
“王爷好算计。”
顾照微将短刀往腰后挪了些,避开伤处,扶着车壁起身。谢临渊却抬手挡住帘子,将一只药瓶递了过来。
“带着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腰侧,“别等到了染坊,才想起伤口还没好。”
她接过药瓶,在掌中转了转:“这么担心,不如一道去?”
“也行。”谢临渊替她掀起帘子,“只是他若顾着同我说话,你女儿的下落,恐怕又得往后问。”
顾照微将药瓶收进袖袋,俯身往车门挪去。柳见春先下了车,扶稳车凳,等她踩下来,才将折好的信纸递回她手中。
“我等你的消息。”“知道。”
走出几步,顾照微又回过头。
车帘还掀着。谢临渊坐在灯影里,没有催车夫动身。五年前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直到出了那条巷子,也没有回头看过。
“谢临渊。”
他原本已抬手去放帘子,听见这一声,手便停在那里。
“周怀安,留活口。”
“本王也还有话问他。”
她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即走。夜风将帘角吹到他腕上,那只手始终没放下来。
“等我回来,一起问。”
谢临渊望着她,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淡了。他将车帘重新掀高些,像是还想再看清她的脸。
“好。”
顾照微这才转过身。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,不高,她却听得清楚。
“照微,我等着。”
她没再停留,沿巷子往城西去了。柳见春目送她转过街角,才同裴简说起铁衣回来后的留信安排。
谢临渊将备车单交到裴简手中,吩咐:“城西的人撤到两条街外,别惊动染坊。再去京兆府递话,周怀安若要出城,先扣住,等我问。”
裴简接过纸,等着他后面的吩咐。
“收钱的地方照查,备车单上的车也别放过。”谢临渊点了点那个车号,“孩子未必在周怀安身边。”
城西染坊早已歇业,门却虚掩着。顾照微推开半扇,停在门槛外,先看向院中。
几匹深蓝布料晾在廊下,夜风一吹,布角扫过木架,露出后头一双靴子,又很快遮住。西墙边的水缸后也有人,灯影投在地上,肩头的一截影子始终没有动。
她将门推得更开,记下院墙与廊柱之间的空隙,才迈进去。
堂屋里燃着一盏铜灯。崔玄策坐在桌后,听见脚步声,将另一只茶盏推到对面。
“坐。”
顾照微走到桌前,没碰椅子:“孩子在哪里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落到衣带下那处伤上。
“瘦了些。南边的日子不好过?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,腰背仍直着:“比京城好过。”
茶壶在他手边,她伸手取过,倒了半盏。热气升起来,她将杯子放在桌沿,没有喝。
“至少不用拿女儿的衣裳,换一封请帖。”
崔玄策的目光随那只茶盏移过去,才道:“不这样请,你肯来?”
“我昨夜已经去过了。”
“昨夜你没问我要见你。”
顾照微望着他,没有接这句话。窗外的布料被风吹起,木架轻轻晃了一声。她伸手扶正茶壶,壶嘴朝外,离自己的手近了些。
崔玄策看见了,也没阻止。
“养了五年的孩子,倒真当成自己的了。”他端起茶,“今日见她,问什么都不肯多说,跟你很像。”
她扶着壶柄的手收紧,随即松开:“你见过她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猜到了?”
茶水将要送到唇边,他却等着她下一句话。
顾照微把自己的杯子推回桌中:“那就把她还给我。想问什么,你问我。”
“夜鸮。”崔玄策终于放下茶盏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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